Saturday, September 8, 2007

开博

打小儿自认为很有写作天份,总觉的别人写的东西都不能准确反映现实,表达情感,洞悉世态炎凉。 小学的时候,本来不讨厌作文。几次作业之后,发现原来写作和作文整个儿两码事儿。

首先,中小学作文大多为命题作文。 题材有限,毫无发挥余地。比如:记一件好事;记一次春游活动之类。而本人恰恰是那种对好人好事很不敏感,对坏人坏事过目不忘,玩儿起来忘乎所以,学习起来粗心大意的那种人。

其次,中小学作文不仅命题而且限制中心思想。中心思想必须明确和“积极向上”。假如大家都说抓住老鼠的猫就是好猫, 你就不能问“如果猫为了抓老鼠把房子拆了连主人都没地方住了,那它还是不是一只好猫呢?” 假如社会提倡人民群众是先进文化的代表,你就不能说他们是乌合之众;假如今儿的主题是建设和谐社会,你就不能提昨儿晚儿见到了打砸抢。儿童的本性是无知,多问,看问题细致,局部但善于模仿。当他们生活在一个只有宏观没有微观,只有集体没有个体的环境,小孩儿就只剩模仿了。原本我可以和大家一起呀呀学语,茁壮成长。谁知道我爸我妈是那种极为开明的家长。特别是我爸,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有逆反心的。从生活小事到国家大事,只要别人说东他准说西。往好里说,我家有一个极为宽松的言论环境,我可以从不同角度看问题。往差里说,不管我怎么说,在我爸眼里我都可能是错的。久而久之,可谓死猪不怕开水烫,我并不会太在意对错。更何况世间很多事本没有对错,只是大家的立场不同罢了。不知是先天的反骨还是后天的熏陶,这种骨子里的是非不清让我很难围绕一个中心思想。

第三,中小学作文的语言都被规范化了。在中国,童=稚=幼稚。小屁孩有什么思想?作文却一定要有思想。于是,想深刻引名人名言;要文采吟唐诗宋词;想生动打比喻;要气势用排比。总而言之就是不能都说自己的话。记得有一次的作文题是“我的同学”。几乎所有同学都在歌颂“我们的祖国是花园,花园的花朵真鲜艳”。我脑子里肯定进水了,写了我们班上的一个胖子孙今朝同学。全篇作文没有任何思想 (as George in Seinfeld said “our show is about nothing”。)就是形容孙同学有多胖。自以为写得很生动,其实内容“不健康”,语言“不规范”。老师一开始连分儿都懒得判让我重写。后来突然学校要向教育局显摆我们重点小学语文教改的新成果:鼓励创造力。我的作文居然被选上了。刚想偷着乐,老师说作文必须要改。 我改,改,改。。。改了10几遍。其实就是一个把话从40多岁的中年妇女的嘴里吐出来硬塞进我嘴里的过程。要多恶心有多恶心。最后,可怜的孙同学被形容成“小脚娘儿”。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北京人这么说话的。作文发表了,正琢磨着如何悄么声地把稿费藏起来。万没料到作为鼓励,我要当全班朗读我的作文。我当时觉的就跟在批斗会上宣读我和孙同学的判决书似的。唉,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”呀。我常想,没有“文学修养”的人就不能讲好故事了?就不能表达自己了?

写到这儿,大家都看出来作文是我的天敌了。不得不承认,我是一个俗人,从小生活在一个戴红领巾,入共青团,过独木桥才能分铁饭碗的时代。由于我“识时务”,很早就对“天敌”有清醒深刻的认识,得以把以上三点一一击破。从此,“知己知比,百战不殆”。篇篇作文几乎都是范文,大小文章经常出没在各类作文选上,重大考试作文几乎都是满分。没人相信写作文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。每写一篇葵花宝典,我都要先左右互搏,乾坤大挪移,然后用易筋经逼出吸星大法,最后以黯然销魂掌收尾。是教育的胜利?还是我的悲哀?天知,地知,我知。。。

过去的十年一直为生计奔波而无暇生活。猛然抬头,互联网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它使信息共享,国界模糊,隐私公开,假的变真的,丑的变美的。它把制度剌了一个大口子,制度内的流出了制度外。香的臭的酸的辣的都快快乐乐地在一个大锅里漂着。这是韩寒的时代,这是春树的时代,这是一个可以只写作不作文的时代。每个人都可以当作家,连我妈都有了自己的博客。

两年前,我就在中外各大网站注册了若干博客,希望自己与时俱进。按理说有的是地儿,应该撒了欢儿写才是。两年了,一个字儿没码。想一想,我长大以后其实从没写过什么我想写的东西。我总在给自己找借口:小时候练功过度导致自断经脉,废了;生活在文化沙漠导致我后天营养不良;没有经济基础何来上层建筑。。。

当我终于开始敲打键盘试图记录我天马行空的思想,却发现自己在回忆过去,无趣地用大量篇幅抨击行将灭亡的教育制度。我的幽默感已随着我的青春小鸟飞走了。。。

No comments: